眼前这个很自来熟的少年不管怎么看都跟阿吉长得太像了，个头不高，皮肤黝黑，浓眉小眼，嘴大唇薄，这五官要是拆开了看确实长得有点对不起爹娘，可就这么聚到一起确有不一样的效果，虽然仍是不讨喜的模样，但举手投足间确透着那么一点机灵。

“你真不是阿吉？”

虽然细看这人与阿吉还是有些差异的，可两人实在是太像了，叶九还是控制不住问道。

“什么阿鸡阿猫阿狗，我叫.......”

“知道知道，你叫小黑，隔壁卖豆腐的王婶家就养了两条狗，一只我们都管它叫大黄，另一只嘛......”

叶九打趣道。

谁成想小黑根本就不在乎叶九拿他取乐，把椅子移到叶九身边，挑了挑眉。

“咱们书院可是很久没有来新人了，我可都看到了，是韩院长带你上来的，不一般啊，你要知道，我在这书院五年了就只见过他两面，我瞧你这身打扮也不像是有头有脸的人物啊，你跟我说说呗，你跟韩院长啥关系啊”

叶九实在不愿把他与韩谷子相识的事情告诉一个初次见面的小黑。

“这书院就你一个人？”

见叶九扯开话题，小黑也没追问，拍了拍身上干净的衣服，满不在乎的说道：

“这你就不懂了，你刚来，很多事情没个老人告诉你，你可是要吃亏的，看你也算投缘，跟你说道说道？”

叶九怀疑这小黑肯定是以为自己跟韩谷子交情深厚故意接近自己好找机会接近韩谷子，可就算如此叶九也不得不装着虚心请教的姿态，没办法啊，谁让咱初来乍到人生地不熟呢。

小黑双手交叉撑在桌上，脑袋靠近叶九放低声音说道：

“这无涯书院上上下下将近百人，你先别打岔，我慢慢跟你说，书院除了领你上山这个神龙见首不见尾的院长，其余人常年都在山上的，讲学先生前前后后我见过的就有十几人，听说这书院后山还住着几个老怪......老神仙，今日你看书院冷冷清清，其实都跑去听学了，想必王老怪已经跟你说了规矩了吧，他对每个上山的都这么说，其实吧，这个书院确实不需要什么规矩，这书院的讲学先生随便拉出去一个那都是名动京华的人物，外面的人一辈子可能都见不着，这样的人讲学哪有不去听的道理”

小黑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继续说道：

“当然，咱也不能累着自己对吧，就比如今日讲音律的芄岚先生，她的课少有人缺席的，人长得美，琴声更美，那头青丝，那身紫衣，那芊芊玉指，那一炷悠然的万艳同窟，那......”

“那你怎么没去”

叶九打断了闭上眼自我陶醉的小黑。

小黑白了叶九一眼，没好气道：

“你就不能等我想象完再说话，好不容易酝酿点意味来，我这不是睡迟了正要赶去，赶巧碰上你了吗”

“我看你不是赶巧遇上我，是赶巧看到韩谷子了吧”

叶九拆穿道。

“九哥果然非池中物，连高深莫测的韩院长你也敢直呼其名，佩服，佩服”

小黑朝叶九竖起拇指抿嘴道。

九哥？

叶九给这一声九哥勾起了泥牛镇的些许记忆，他与他匆匆分别，他记得自己跟他说的最后一句话好像还是在巷子口那声“分头跑”，也不知道如今他怎样了。

“喂，想什么呢”

小黑轻轻的敲了敲桌面，打断叶九的思绪。

叶九叹了口气。

“你说你在这里五年了，那你如今能进那藏书楼几层了？”

这才是叶九最关心的问题，自己来这本来就是为了找到那副画的秘密的，至于讲学先生学问有多大，长得有多好看，他叶九此时还真没什么兴趣。

“你说藏书楼啊，要么说呢，来这里的人最终还是惦记着那座藏书楼，我就好奇了，这书院什么规矩都没有，偏偏藏书楼弄个什么阵法出来，这书不就是给人看的嘛，非整个三六九等出来，我就不屑这等庙堂里才有的乌烟瘴气作风，不屑，不屑...”

“那到底进到几层了”

小黑歪着脑袋闭口不言语。

叶九不依不饶道：

“五层？”

小黑扬起脑袋很似神气的摇摇头。

“六层了？”

小黑依旧摇头。

“该不会......？”

小黑一摆手鼻子深吸一口气。

“别猜了”

接着撇过头朝叶九伸出一指晃了晃。

叶九张大嘴巴吃惊道：

“不会吧，你来这里五年了连二楼都进不去？那我要上顶楼得花多少年啊，别到时候一大把年纪了想上去腿脚也不允许了”

叶九突然觉得自己是给那韩谷子骗来了，说什么藏书楼顶有这副画的秘密，给自己画了张大饼，这会子也不知道人跑哪去了，五年竟然入不了二楼，先不说越高层难度会不会增加，单单这一层五年，等自己上了七层，那怎么也得于裕良那个年纪了，到时候自己离开书院再去江湖，那还真的就是有江有湖就算完了。

小黑在一旁似乎看穿了叶九的想法。

“哎。没你想的那么难，我是自己不愿意上去而已，如今这书院还留在这一楼的估计只剩下两人了”

叶九缓过神看着小黑。

小黑咧着嘴用手指了指自己又指了指叶九。

“你和我”

两人又有一句没一句的说了一会，小黑让叶九早些休息，明日一早是桃先生讲学，也是这书院里为数不多必须去听的课之一了。

叶九送走小黑后关上门躺在床上，一夜无梦。

次日一早叶九就被门外的敲门声吵醒，叶九瞟了眼窗外还未亮透的天色冲着门外骂道：

“谁啊，天还没亮呢”

门外传来小黑的声音：

“九哥快醒醒吧，去迟了就没有好位置了”

叶九骂骂咧咧的一边穿衣服一边去给这王八蛋开门。

“我一想就知道是你”

“赶紧走吧，一会来不及了，你还有心思睡觉呢”

小黑拉着叶九就往对面楼跑去。

叶九总觉得这一暮事成相识，还没完全睡醒的他又记不起到底是什么时候的事了。

两人来到对面讲学厅，果不其然，偌大的厅堂已经坐满了人。

讲学厅里整齐的放着几十张大小款式一模一样的长桌，每张长桌前都坐着两人，此时只剩下最后一排靠角落还空着，两人小心翼翼的穿过人群在长桌前坐下。

小黑有些埋怨道：

“九哥，下回咱快些行吗？”

叶九打着哈气看着众人的背影，没理会小黑。

不远处的一个背影吸引叶九的目光，一袭青丝在肩上随意的弯出一个弧度，一根紫色钗子斜插入发，朝向叶九的半张侧脸如刀过流水般细腻，单单这半张侧脸已让从未关心过男女之事的叶九望眼欲穿了。

正要开口问小黑此人是谁，门口走进来一个手提酒葫芦的赤脚老头，小黑冲叶九使了个眼色。

这人应该就是桃先生了吧。

赤脚老头在正中的桌前坐下，眯起眼睛扫了讲学厅一眼，还未开口说话，先打了个悠长的酒嗝。

众人嬉笑起哄。

老头甩甩手，含糊说道：

“昨夜多喝了几杯，年纪大了，不比当年咯，今日咱们说点什么呢。嗯。要不我也做回学生，听你们讲讲？学问嘛，跟喝酒一样，意思到了管他谁是谁呢”

说完名叫园有桃的老头又不轻不重打了个酒嗝指着最前面一个身着黑色布衣的年轻人说道：

“顾下武啊，你给我说说，为何来此啊”

大家都知道这桃先生是这没有规矩的书院里最没规矩的一个，名叫顾下武的年轻人没有起身，坐着说道：

“读书习文，立志正朝纲，福万民，既然无沙场点兵之资，那死后文贞也不枉先贤之教诲”

园有桃抿起嘴点点头。

“嗯，你小子虽然资质一般，心倒是正，他日驰骋庙堂可别忘了圆老头啊”

顾下武抱拳打趣道：

“苟富贵自当勿相忘啦”

园有桃把酒葫芦凑到嘴边轻轻抿了口又指向中间一人。

“魏风，你说说看”

满脸英气同样年轻的魏风沉声说道：

“贤有云，读书自当为天地立心，为生民立命，为往圣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训有方天地......”

“行了，行了，行了。魏风啊，您老贵庚啊？”

魏风被园有桃打断的一问有些发蒙，一时不知怎么回答，半晌才挤出几个字：

“二十有三”

园有桃吐出一口酒气，没好气道：

“二十，我看八十差不多，你这年纪是卯时吃辰时饿的年纪，想那些干啥呢，你桃先生如今都这个岁数了也没你想的多，小小年纪不学好，哼，那谁，你说说，小秦啊，你说，你说，嘿嘿！~！”

叶九看到园有桃手指方向正是那个吸引自己的背影，心里突然一紧，原来她姓秦啊。

“古有棋圣以黑白定天下，今可有铜钱买雒阳？”

一直笑容随性的园有桃听完这话突然面色凝重起来，低头沉思不语。

良久过后，园有桃摇头叹气用只有他自己能听清的声音嘀咕道：

“咳！女子心思太重未必是好事啊，凡事求胜这搞不好就要失败啊，非善终之相啊”